2007年夏末秋初,我第一次長時間地離開家,來到台北念書。

剛來的那個冬天,在生病中度過,明顯地水土不服,發燒、頭暈,昏沉沉連過條馬路到汀州路去找醫生的力氣都沒有。

如今三年過去,我早已習慣台北的生活,這裡成了我的重心,回家倒像是過客。回到高雄的家,總是任務性地忙碌著,老同學的應酬、剪髮燙髮、打包東西。但總有一些時候阿,當月已在天頂而我卻尚未成眠的時刻,便會有些綺想,拿起一本很久以前買的書,打開,細讀。有時候完全不能理解當初為何如此感動,更多時候,卻讓我想起過往那些似水流年。

其中有那麼一本,對很多人來說是惡夢,對我卻是充滿回憶。

唐詩三百首。藍色封面,三民書局出版。大概很多中學生都會有的吧,起碼我那個時候是必須要有的。以前讀它呢,是老師指派的作業,每週一定要背的詩。從高一開始,每到那個固定的時間,教室裡就眾聲喧嘩,大家嘴裡念念有詞,搶攻短期記憶以便拿個高分。默寫紙發下來,於是嘈雜方歇,終歸平靜。

沒注意呢,一晃眼好多年過去了,我已經離白衣黑裙的日子很遠很遠。記憶裡的場景像過度曝光的照片一般,白得看不清那些臉孔和神情。

偶爾回學校去看看,曾經熟悉的景物已經不屬於我,對現在的學妹來說,我是過去時空裡他們未曾知悉的一個小角色。我站在走廊上,看著她們來來去去,有些偷偷側頭看我呢,以前我也會悄悄地覷一眼那些回學校的學姐,出於無惡意的好奇心。

不過是四年之前,我還坐在五樓三年十五班的教室裡,為了未知的將來而努力,築著燦爛的夢想。許久之後,我只是校園裡的一個尋常訪客,但是在那些熟習又陌生的景物中,我幾乎要把過去的記憶和現在重疊了,彷彿當鈴聲一響,又要跑進教室拿出課本認真上課,或,發呆。

現在的交通太便利了,"思鄉"幾乎是要絕版的黑膠唱片。對我而言,與其說想家,不如說是想念那些易逝的韶光。

於是,在淡水漁人碼頭閒逛的時候,我想起家附近有一大片水泥廣場的光榮碼頭;走在冬雨綿綿的台北街頭,讓我懷念起雄女艷陽高照的紅土操場;在了無新意的學生餐廳裡,覺得雄女旁的黑店、冰館,竟是人間美味;坐在教室裡吃SEVEN御飯糰的時候,突然想起以前在榕園吃晚餐,那隻掉到我便當邊緣、被驚嚇過度的我一抖抖掉的毛毛蟲,大概已經變成蝴蝶,最後又回歸塵土了。

高雄是個幾乎永遠晴天的海港城,雖然從來沒有碧海藍天,因為汙染太嚴重。不只如此,它夏天很熱,公車系統讓人脾氣暴躁,而且世界級的巡迴表演常常不來,可是我仍然如此想念。

有一首小詩,大家一定耳熟能詳,朗朗上口。以前從沒注意到,它的語意雖淺白,卻是深刻雋永。

我第一首學會的唐詩,王維的雜詩。

君自故鄉來,
應知故鄉事。
來日綺窗前,
寒梅著花未?

語譯:

小老弟呀,你是從我們的家鄉來的,應該知道很多關於我們老家的事吧?你動身啟程的那天,長在我家小紗羅窗前的那株梅樹,究竟開花了沒有?

以前的交通不若今日,即使飛歐洲也只要十幾個小時。從前只要離開家鄉,就不曉得會不會有再回去的一天,不像現在,鄉愁不過是一張票券那樣地薄。王維想問的是一家老小好不好?隔壁弟弟弟妹妹是不是平安長大了?菜市場裡的老伯大嬸是否依舊健在?太多的疑問想要探聽,只是見了故鄉的來的晚輩,縱使心中的話語有如滔滔江水般澎湃,卻是千頭萬緒,於是聲音如鯁在喉。就算了吧,算了吧,既然不知從何問起,那就問問家鄉的老梅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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