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歌自舞自開懷

這幾日王建民的新聞讓我想到今年初、上學期末，和一位課堂教授聚會時他殷殷叮囑的話。

期末的聚會通常非常歡樂，教授請學生吃吃東西、喝喝飲料，大家一起聊聊天，教授們大多會給學生講一些勉勵的話。這些話我聽多了，以前讀雄女的時候，老師們常常教我們謹言慎行，因為第一志願的學生容易被放大檢視；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，因為名校學生往往比別人享有更多國家資源；要慎選職業，因為我們是國家未來的中堅人物。

然而那天不一樣。以前我的老師常掛在嘴邊的經世濟國，教授一句都沒提，比起那些勵志的話，他所說的極其平淡，卻充滿人生況味，令人低迴不已。

教授說，聽聽古典樂吧！會對你的人生有幫助，我從很年輕就開始聽古典樂，它裡面是有些道理的。

教授說，你們畢業以後，要做研究、進大公司上班或是考公務員，什麼都好；當老師也很好，當老師的不會嫉妒學生的成就，也不會嫉妒兒子的成就。

教授說，你們以後好好找一個對象，好好照顧你的家庭。人生有高有低，順遂的時候賓客盈門，低潮的時候大家都會離開，這很正常，但是家人會陪著你高高低低，朋友會來會走，家人卻一直都在。

那位教授是國關界的大老，幾乎整個台大國關的大教授、中教授、小教授，都是他的得意門生，同時他人脈很廣，馬總統是他兒子的主婚人。這樣一位聲名顯赫的教授，願意花一個下午的時間，和一群年輕的毛頭小鬼講述他經歷七十年人生之後的體悟。

近日的緋聞鬧得沸沸揚揚，臉書上有人痛罵、有人唏噓。我想，因為是王建民，所以大家覺得特別失望吧！生活裡有太多不盡人意，於是形象良好的王就成為一種精神寄託，但是他讓大家的希望落空了，人們被迫再度面對醜惡的現實。

要是以前的我，一定會萬分憤慨，但現在不會了。

婚姻是一條線。未婚時，即使移情別戀也不算是負心漢，因為感情本身沒有道德，除非腳踏兩條船（但我認為這也很難定義），否則就僅僅是不愛了，如此而已。莫文蔚的『陰天』歌詞說得好，「感情不就是你情我願，最好愛恨扯平兩不相欠，感情說穿了，一人掙脫的，一人去撿」。然而婚姻卻完全不同，不管它是愛情的墳墓、愛情的延續抑或是一座華麗的圍城，它的意義肯定超過愛情。

生活不可能像你想像得那麼好，但也不會像你想像得那麼糟。我覺得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像。有時，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話就淚流滿面，有時，也發現自己咬著牙走了很長的路。——莫泊桑

我相信王一定也不好過。當初的沮喪脆弱，是似是而非的理由。凡人都會犯錯，至少他沒抬出「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」這種毫無節操的理由。只是，錯愕的妻子是否會就此患有丈夫外遇的PTSD呢？他的兒子將來要如何看待他父親的錯誤呢？失去信任的關係，是最難堪的懲罰，偏偏這種懲罰是連坐制的。

做錯的事，生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讓我們付出代價。這種代價不是霸凌別人之後被關進少年感化院；不是惡意和父母決裂之後只好去餐廳端盤子賺錢；不是外遇離婚之後財產被前妻拿走；不是過失致死之後被迫以兩百萬賠償對方家屬。真正的代價是負罪感，那是一生一世的刑期。法律可以告訴我們犯了何種錯，會得到多少相應的制裁，但是卻沒有告訴我們，有些事會讓我們在往後的人生裡，寧願傾盡所有，只希望當初那一天（或一段時期）從來沒有過。

這和教授的話有甚麼關係呢？學期中的課堂上，教授曾經說過，身邊的人不斷催請他融合畢生所學寫一部作品，而他確實也完成一些篇章，只是因為師母過世，讓他就此擱筆，至今提不起精神。我想這是他會如此深切重複叮囑我們的原因。少年夫妻老來伴，外婆過世時，我還在念小學，我親眼看著那時已經中風的外公坐在輪椅上，在靈堂外扭曲著臉孔，涕泗縱橫。

有些事，真的從來都沒發生的話，對誰都好。